湖图君语
人会生病、衰老，书也一样，虫蛀、鼠咬、酸化、絮化、霉变，甚至脆化如酥皮点心、碳化成一摊粉末。而古籍修复的工作，就是为书籍诊疗、续命，让人类的文明遗产能存在得再久一点。一次难得的培训机会，让我们市图书馆馆员亲身接触到古籍修复，开始了一场“望、闻、问、切”的“古籍书医”旅程。今天就透过她的文字，带你走进这个人们眼中陌生而略显神秘的工作吧。
奇特的“古籍书医”旅程
馆员 潘希荣
四月的瑞安，时而大雨滂沱，时而细雨绵绵，时而艳阳里撒几个零星豆大的雨滴，像个任性的富家小姐……时常给人时光穿越的感觉，大雨滂沱时，让人想起了北方的家乡的雨，痛快淋漓，下完即是畅快的晴朗天，清爽明丽；细雨绵绵时，让人感慨原来江南的雨是可以这样下的，是滴滴浸润到心里去的；任性起来却又如歌里面唱的“我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你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在这座拥有浙江四大藏书楼之一玉海楼的浙南侨乡小城里，道路的两旁住满了榕树，榕树的根须密密麻麻穿越到枝干上去，湿漉漉地挂满晶莹剔透的雨滴。作为过客的我是幸运的，在如此诗意的季节，在这样一座现代气息里流淌着古韵的小城里，与泛黄絮化的书叶来了一场艳遇，开始了一场“望、闻、问、切”的“古籍书医”旅程。
古籍是有生命的，沧桑岁月和命运的偶然都会让她蒙受创伤，变得脆弱、衰老，甚至生命岌岌可危，然而活在古籍里的精神却是永恒的，因此，每一本古籍都是鲜活的，上面满满的都是古人的谆谆教导和古代圣贤积累的各种知识，那么熟悉，那么亲切。我想作为“古籍书医”的职责就是医治好他们，全力挽救他们的生命，让他们重新焕发完整的生命力。几十年后，甚至几百年过去之后，后人依然可以触摸他们，超越时间，跨越历史，感受他们的生命菁华。
今天，我端坐在瑞安博物馆跟随省古籍保护中心的古籍修复师就是在完成这样一项光荣的使命，因此倍感责任重大。虽然是最基础的维护，内心还是心存敬畏、战战兢兢，唯恐出一点差错。
首先，浆糊的调制就是一门大学问。可能没有操作之前，你也会和我一样，认为浆糊不是很好和嘛，还真是不好和。选择什么样的淀粉，水和淀粉的比例如何调配，何时加冷水何时加热水，如何搅动，如何存放，如何取用等等，都有大讲究，失之毫厘结果就大相径庭。在老师的耐心指导下，我也认真尝试了下，当稀薄的淀粉水在我的不断搅动下瞬间凝结为透明粘稠状时，感觉好神奇，浆糊晶莹剔透，像极了成色上好的白玉。老师说还要继续搅动古籍图书如何装订，以防浆糊中留有淀粉的细小颗粒，直到用手粘一下可以呈现拉丝状。看来浆糊的调制不但是个精细活，还是个力气活。浆糊可以一次性多调制些，然后待冷却后用清水“养”起来，随取随用，根据需要调制不同稀稠的浆糊。
其次是搓纸钉。老师先一边讲解要领，一边实际操作，不一会儿就用宣纸搓好一个纸钉样板：空心、结实、漂亮的三角收尾。然而我们操作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刚开始时搓出来的纸钉都像小麻花那样扭到一起软塌塌的。可能，古籍修复师骨子里都有一种天生的耐心，老师没有嘲笑我们的笨拙，一个个指导我们其中的要领，我们也在不断的操作中暗自琢磨，慢慢调整手上的力道和湿度，居然渐入佳境，一个下午过去，搓出了许多个可以做样板的纸钉，虽然手指有些发麻，但看到老师满意肯定的笑容，心想那也是值了。
随后一本古籍拿到手，首先要检查古籍的破损程度、珍贵程度，然后制定修复方案。也就是中医中讲的“望、闻、问、切”。望，就是检查书籍的破损、污渍、纸张、绢帛等材质的现实状况。闻，就是通过气味来判断纸张有无霉烂以及矾化程度。问，就是要知道古籍的身世来历，年代和版本，根据具体情况决定修复方法和修复材料。切，就是把脉古籍，抚摸检查书籍材质、纸张的厚薄、是不是曾经有修复等保存状况。然后拆开书页、一一拍照记录，将古籍做影像资料储存。
具体的古籍修复更加繁琐细致，拆线、洗书、晾干、修复、处理虫眼或者根据书病的情况托表或者点镶，装订……有将近20道左右工序。一本古籍的修复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虽然是古籍基础维护培训，我们只要负责古籍封面、护页的修复和古籍的重新装订工作，老师还是一一给我们示范讲解了古籍修复的大体流程和每一道工序的操作规范与标准。什么毛笔、浆碗、喷水壶、镊子、启子，剪刀、横刀、铁锤、锥子、敲锤、钉板、铅块、压书板、木尺、大号缝衣针……真是十八般武艺全都派上用场，像极了外科医生，又像极了古代的女红，但又似乎比他们还要精细，因为面对的是一本本藏于深闺秘阁，又疾病缠身的“贵妇”。
于我们这些初学者而言，古籍封面、护页的修复和古籍的重新装订都是难度系数较高的。拆线后，面对这些或霉变、或虫蛀、或污渍、或水渍、或焦脆、或粘连、或絮化的脆弱的封面和护页，真有些抓狂，然而这些都是老师的眼中却宝贝。即使掉下来所谓雪花大的旧纸片都可以拿来派用场，因为古籍对纸张的要求很高，相同色泽、质地、纤维的古籍用纸实在是太稀缺了。我们一板一眼学着老师的样子，将待修复的封面或护页用喷壶均匀喷湿，反面朝上然后用毛笔将书叶忝平，再用事先选好的修复用纸用调制好的浆糊一点点粘到破损的部位，再将多余的边角撕下。这里粘合的边缘不能大于两毫米，也不能留有直角。这个过程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因为一个小小的呼吸，就会让纸片飞舞乱窜。心想古籍修复真的是一项锻炼人心性的工作，需要内心沉静，心态平和，做到心无旁骛，心书合一。正如明代周嘉胄所说的古籍修复师须有“补天之手，贯虱之睛，灵慧虚和，心细如发”。
在不断的学习中，逐步认识到:古籍修复的确是一门博大精深的技艺，它的每一个步骤，每一道工序都是一门很深的学问，需要你在历史文献学、版本目录学、文字学、纸张鉴定甚至化学、物理学等等各方面都要有厚重的积累，才能得心应手。即使有了厚重的积累古籍图书如何装订，作为一个刚刚入门的小学生也要在前人实践积累的丰富经验理论的指导下不断地尝试摸索，才能真正悟出其中的门道。记得一年前曾经听过德国舞忒·玛恩茨女士题为《德国纸质文物的鉴定、修复、保护》的讲座，对照一下感觉东西方古籍修复的差异像极了中西医的不同，东方更加注重的是尝试和经验，讲究望闻问切的重要性，而西方更多地依赖科学实验，注重实验室操作。
短短一个星期的培训很快结束了，望着自己完成的作品：皱痕得以舒展，虫蛀破损得以修复，颇有些“今人重见古时月”的感慨与自豪。正如浙江省图书馆馆长徐晓军馆长所言：“古籍修复是给后人看的，所以修出的古籍不能有戾气，要平和，修旧如旧，还要延续她的生命”。作为“中华古籍保护计划”工作中的一名工作人员，在古籍修复的工作道路上，我才刚刚入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