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马拉雅的各位听友，大家好！我是张其成。感谢大家和我一起走入《易传》。我在发刊词中说过《周易》这本书是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叫《易经》，一部分叫《易传》。《易传》是对《易经》的解释，两者合起来叫《周易》。按照史书的记载，《易经》是周文王姬昌写的，《易传》是孔子写的。那究竟是不是他们写的呢？我曾在喜马拉雅《张其成讲易经》节目中说过，《易经》很有可能是周文王姬昌和周公姬旦一起创作的，在西周早期汇编成书，距今有3000年左右的历史了，所以是我国最早的、影响最大的一部典籍。现在学术界大部分学者都赞成《易经》成书于西周前期的观点。
孔子燕居像图轴（孔子博物馆藏）
那么《易传》是不是孔子写的呢？
这个问题从宋代以来就争论不休，形成一个千古之谜。我研究《周易》40多年，查阅了大量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周易与子夏易传，这里我先把我的研究结论告诉大家：《易传》跟孔子有密切关系，但不是孔子亲笔写的，而是孔子的后世弟子写的，是在战国中后期成书的。
为什么说《易传》跟孔子有密切关系呢？
因为《易传》有大量“仁义”的内容，这一点我在后面讲解中会提到。还有传世和出土文献上都有明确记载，比如《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汉书·儒林传》说：孔子“盖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汉书·艺文志》说：“孔子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均以为《易传》是孔子所作。
孔子是多大岁数写下《易传》的呢？
根据《论语》的记载，大约50岁左右。子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一般理解孔子是五十岁才开始学《易经》，这是不对的，这里的“学易”是学懂了《易经》。孔子“五十而知天命”，是指孔子从《易经》里读出了“天命”——“天道”，然后按照“天道”来解释《易经》。
孔子为鲁司寇图轴（孔子博物馆藏）
这本来是铁板钉钉的事，可是到了北宋时期，大名鼎鼎的欧阳修第一个提出质疑，他写了一本书叫《易童子问》，以一个学童的身份，大胆提出《易传》中除了《彖辞传》、《象辞传》外，其余都不是孔子所作。《易传》中的“子曰”，并不是孔子说，而是很多讲师所说。欧阳修的这一大胆否定影响很大。到了清代崔述则提出《彖辞传》、《象辞传》也不是孔子所作。《易传》不是孔子所作这一观点在上个世纪70年代以前几乎成为学术界一致的声音。
直到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帛书《周易》的出土，破解这个谜才有了一点线索。马王堆帛书《易传》有六篇，其中《要》篇中记载：“夫子老而好易，居则在席，行则在橐。”孔子到老年的时候尤其喜好《易经》，在家的时候,把周易书放在席子上——那时没有桌椅，不用床榻，一切活动、工作、休息、饮食等等，都在席上，席地而坐，席地而卧……。“行则在橐”,槖，tuó，囊也。就是口袋。《说文》说：小而有底曰橐,大而无底曰囊。孔子外出的时候，把《易经》放在口袋里，随时开读。在家时是放在席子上，随手翻阅。可见孔子读易已经到了形影不离、废寝忘食的地步。孔子如此痴迷于《易经》，必然有很深的体悟，你要说《易传》跟孔子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说不过去的。《论语》中就记载“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不要陷到占卜当中，而要学习《易经》的义理。
对于欧阳修提出的“子曰”不一定就是“孔子曰”这一说法，马王堆帛书《易传·二三子问》直接说“孔子曰”：“《易》曰：抗龙有■（悔）。孔子曰：此言为上而骄下。”直接点出是孔子做的。《二三子问》这一篇是帛书《易传》六篇中的第一篇，成书时代最早，大约在战国早中期，比现在通行本的《易传》还要早。
再比如《易传》之《要》篇（马王堆出土的）记载孔子对门人谈论“损益之道”：“孔子繇（籀）易，至于损益一卦，未尚不废书而叹，戒门弟子曰：二三子！夫损益之道，不可不审察也，吉凶之[门]也。”记载一件事，一次孔子摇卦，卦从损卦变为益卦，他就对学生说，损益之道，不可不审察也，吉凶之门也。从这里可以看出，孔子对损益之道（义理）比较重视和对损卦益卦义理的钦佩。
此外在《缪和》篇中虽然没有说“孔子曰”而是说“子曰”，但子曰的内容在《荀子》和《孔子家语》都记载是孔子说的。由此可以认定这一篇的“子曰”就是孔子说的话。
三圣像图轴（孔子博物馆藏）
但是孔子说的并不一定就是孔子写的，就像《论语》通篇言“子曰”，但那是孔子的弟子和再传弟子整理出来的。从《易传》的行文风格和思想内容看，《易传》应该是战国时期成书，而且不是一个作者，内容以儒家思想为主，兼容道家、阴阳家等思想。应该是孔子后世弟子所整理撰写。是哪一个弟子呢？
在孔子那么多弟子中有两个人对《易经》很有研究，一个叫子夏周易与子夏易传，一个叫商瞿。子夏就是卜商，名气很大，比孔子小四十四岁，历史记载子夏解释过《易经》，还有一本著作叫《子夏易传》，不过早已失传了。再说商瞿，字子木，他比孔子小二十九岁，他的名气没有子夏大，但易学成就却比子夏高。商瞿喜好《易经》，孔子就把《易经》传授给他。可以说商瞿在孔子弟子中是研究《易经》第一人。按照这个线索推测，《易传》的作者应该是子夏和商瞿的弟子或再传弟子。
子夏和商瞿的弟子是谁呢？《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和《汉书·儒林传》的说法并不一致，但都提到一个人就是楚国人馯（hàn）臂子弓。所以很可能《易传》就是子弓整理撰写的。《易传》的成书年代是在战国时期。当然《易传》各篇产生的时代是不同的，我的导师朱伯崑先生认为：《易传》为战国后期的著述，依据形成先后次序排列是：彖、象、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朱伯崑《易学哲学史》第一卷，华夏出版社，1994年}。朱先生的观点比较符合历史事实。
孔子杏坛讲学图轴（孔子博物馆藏）
不过在上个世纪90年代，台湾大学陈鼓应教授提出《易传》的作者不是儒家而是道家，他经过研究明确提出《易传》是道家的作品。他为此专门写了一本书，题目就是《易传与道家思想》。陈鼓应先生列举了十三个重要概念说明《易传》反应了道家思想。比如《易传》的“天动地静”说等同于庄子的《天道》，“刚柔相推”说的是老子“以柔克刚”说的进一步发展，“易知简能”即老子的简易之道，“原始反终”说是老庄自然观的特点。《易传》的“道”、“德”的哲学含义与老庄同义。陈鼓应的结论是《易传》与《老子》的关系比与孔子的关系更为密切。后来他进一步提出《易传》的《系辞传》是稷下道家的作品。这一观点好比一声惊雷，一下子引起学术界极大反响，反对声不断。
我曾经和陈鼓应先生交谈过几次，了解陈先生的观点，其实陈先生的观点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虽然我不同意将《易传》就看成是道家的书，但《易传》里有很多道家思想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孔子讲学图轴（孔子博物馆藏）
我的基本观点是，《易传》是孔子的弟子和再传弟子所作，最终成书于战国中晚期。《易传》是以孔子儒家思想为主，但吸收了老子道家思想，还融入阴阳家、稷下黄老学派等各家思想，是先秦哲学集大成的巅峰之作。
那么《易传》究竟有什么哲学智慧呢？我下一讲开始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