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上映前，我在电视上看了杨澜与胡玫的访谈节目。其中有几点吸引了我。胡玫谈到最初找周润发演孔子的时候，久经戏场的发哥也显得有些紧张，必竟孔子在中国文化的地位是十分崇高的。去演就已经显示出了演员本身的勇气，更何况还要把他演好，这就更难了。谈到最后，周润发问胡玫，你到底想要拍一个什么样的孔子。胡玫说，我想拍一个有人味儿的孔子。发哥心里的石头这才着了地，答应接拍这部戏。
胡玫还谈到演员的敬业，周润发为了演好孔子，在家三个月，都是跪着干事的。还有任泉演的颜回，死的那一场，是在清华大学的游泳池里拍的。五米深的水下，任泉为了演好，先不用替身，自己潜下去，结果因为工作人员没有及时发现任泉上岸的手势，给淹晕过去了。胡玫拍这部电影，剧本改了三十多次，也足见其认真而严谨的态度。当然，拍电影还不是认真严谨就能拍好的。在观众期待已久的《孔子》上映当天，我和朋友们就一起去观看了这部电影。看完之后，感触很多。
纵观整部电影，胡玫表达出的主线就是孔子从仕途得意，再到失意，再周游列国，累累若丧家之犬，最后回到鲁国专心讲学，传播仁义的儒家思想的一个过程。《孔子》应当也算一部传记片，而孔子本身的思想已经博大精深。像对这样的人拍传记，无论拍哪一点，其深度都不会很浅。可以拍的点很多，但也正是多，才增加了难度。从影片的整个思想表达上，胡玫所侧重的一条思想主线就是孔子整个价值观的变化，并在变化之间把孔子的人味儿拍出来。影片分为三个段落。第一个是孔子在鲁国，得到鲁君重用，一步步的仕途之路。接着，各国看到鲁国渐渐强大，而使出离间计，更加之三桓的势力，孔子最终被挤出鲁国，开始游历。而在这样一个转折点的地方，导演把老子加进来了。这是非常好的一段。孔子与老子的对话，孔子说，老子的思想是超然物外的，而自己的思想则是适于人间的。也就是说，孔子想通过从政来改变世界的价值观依然存在。孔子的仁礼思想，这一点导演通过在鲁国的救人以及后来落难苦自己也不苦弟子等等细节上进行了表达。导演通过孔子周游列国来表现孔子无奈和失意的一面，并在这中间加入了他的两个弟子之死，这些都是十分有力的情节。对于展现孔子和弟子的关系以及孔子言行思想都很到位。从导演的整个构思来看，这一部分应该是整个电影最重要的一部分。所以，当电影到了季公子来请孔子回鲁的时候，孔子说回鲁国可以，但再不问政，只专心育人的时候，我轻声地对朋友说，胡玫拍到这里算是成功了。因为就思想性而言，从政治理想的得意到失意，周游列国最后悟出，其实儒家思想的本位还在于人生哲学而非政治哲学。片中提出老子，也就还有自然哲学、宇宙哲学，这些都是为了和孔子的哲学思想对比而设计的，这样的设计也更加清晰地表达出了孔子哲学的最终指向和发展土壤。
《孔子》对于孔子思想的核心诠释是准确的。像这样的电影，拍学术化了普通人看起来困难，拍大众化了，学者认为没品味没思想。这个度是很难把握的。但胡玫在处理这层关系中显然做到了恰到好处。最后，孔子的一句话，更是将影片的思想，和学术界关于儒家思想的讨论等等千年以来的众说纷纭以一语道尽：后人理解我，是因为这部书，后人误解我，也是因为这部书。这里的书模糊地指向《论语》，这种手法很不错，因为除此之外，也确实难以找到任何其他手法。很简单的一句话，却道出了千年的儒家思想大讨论的核心。这是电影精湛之处。
影片在思想上的表达明确而有条理，但影片离不开细节，从细节上的处理上看，这部影片还存在着很多可供探讨的地方。比如，影片对于战争的叙述太浓重，典型的商业片气息，与孔子的整个感情基调不合。尤其是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导演还不忘对于战争的渲染，而不注重孔子累累若丧家之犬的无奈和痛苦。我不知道这是否出于抓住观众眼球的设计，但无论如何都不自然中国儒家风范，与主题也不相融合。优秀的情节，比如孔子学生去问路，路人说，孔夫子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吗？怎么这个就不知道了？类似的手法应当更多的使用。
影片对子路和颜回之死拍得最为精彩。颜回为了抢书而死，足以表现颜回本人对于知识对于夫子的尊重和敬爱。同时这也暗示着一种人生意义的存在，一种价值观的体现。这种价值观使得孔子思想的闪光点更高更强。想起颜回追随孔子时说的那句话：“夫子是形，弟子是影”把师徒关系和情谊，把人生信念和价值取向表达得十分透彻。至于子路的死，则表现出孔子礼、义的一面，那种大义凛然之浩然正气在子路倒下之前都要把衣冠整好的符号下淋漓尽致且震撼人心。在演技上，我也觉得子路和颜回演得十分出色。整个影片里除了陆毅，其他主演都演得很有个性。陆毅没有演出季公子之神。
影片的三个分段在时间上不算太好。第一部分太长，把第二部分的时间抢占了很多，使得孔子苦难无奈的心境无法得到最大化的表达。如此之下，最后孔子回到鲁国几乎就没有时间了。很短很短地在讲述他价值观转向之后的事例。这对于整个影片思想的表达还不足。像这么大题材的影片，二个小时多一点怎么够？莫扎特传整整三个小时，贝多芬传也是。导演应该把时间再加长一点，缩短一点孔子在鲁国施政的戏份。即便不缩也应当加长周游历国的时间。言及此，我觉得胡玫在整个电影，特别是第一大段的表现手法上电视剧影子太重。影片还缺少电影的精练性的符号语言和表现手法，反倒有一种电视连续剧的娓娓述事之法，这样的手法放在电影里就有拖沓之感，很不协调，也使得影片逊色很多。我觉得，这和胡玫经常拍连续剧有关，习惯了长篇娓娓叙事，突然要在二个小时内进行电影化的精练叙事，手法便显得有些稚嫩。电影在时间上是以秒计的，在情节上更是一个表情，一个像玉那样的符号化语言表达的。开始，季氏赠子以玦，表示决，后来季氏赠子以环，表示还。像这样的符号语言胡玫可以多用。
总体说来，这部影片在思想表达上很精辟，在艺术表达上只能算是一般。胡玫以女性化视角来拍摄《孔子》本身就是一个尝试。她在杨澜访谈的时候说，在整个历史进程中推动历史发展的还是男性。胡玫以仰视的角度来拍男人，别有一番味道。从这一层意义上讲，中国电影界会因她而更加多彩。但胡玫的局限性也显而易见，希望她在以后的电影岁月中不断累积电影化的精炼手法中国儒家风范，拍出更好的电影。
我为胡玫喝彩的一点是，她用一句“后人理解我，因为这部书。后人误解我，也是因为这部书”来回答了学界对于儒家思想经久不息的大讨论。而胡玫最终表现的孔子人生哲学的回归更是让我看到了影片淡淡的深层和准确的见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