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群书这样的思路，是害人的
文丨穆涛
读书和吃饭一个道理，吃饭长身体，读书长脑力，长精神。有人说读书是雅事，我觉着是苦事，是实在事，需要辛苦扎实去做的一件事。一说雅，就虚了，弄虚就会有假。 我们中国人有重视读书的传统，有一句老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还有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听着俗，金钱美女什么的，但话粗理端。今天的话说的文明，叫“知识改变命运”。不仅老百姓重视读书，皇帝也重视，一个人把书读好了，科举考试中了状元，皇帝会把女儿许配给他。 中国人重视读书的这个传统，是古代政府用一项制度推动着形成的，即“学而优则仕”，读书出众的人，又有能力，可以出仕做官。这个“优”字，不是优秀的意思，通“悠”，指有余力，有做事的能力。在汉代，具体是汉武帝时期，推出一项“国家公务员”选拔制度，叫“察举制”，半推荐半考试模式，各地推荐“读书种子”到长安，经过一年的集中学习，之后考试。考五本书，儒家经典著作“五经”，《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读通一经的，就拿到了做官的“上岗证”，“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文学”和“掌故”是两个职位，相当于文秘和地方志官员。读通五经的学霸，待遇很高，皇帝亲自手书嘉奖令。汉代设置“五经博士”，相当于今天的院士，学术地位很高。这个制度起到了推动全民读书的效果，到东汉时候，形成了一个读书人的社会阶层——仕群体。隋唐之后，这项制度进一步完善为“科举制”，直到清末废止。从西汉到清末，这个以读书取仕的制度，沿用了2000余年。
博览群书这样的说法，是害人的。人这一辈子，像树一样，先要扎根的。大人物如大树，都是深扎根的。中国的读书传统讲读通读透。“半部论语治天下”，吃透了《论语》，有半本就足够做成大事了。如果是学者做学问，更要警惕“博览”，东挪一点，西凑一点，法国搞个观点，古希腊选个看法，就成“学术地沟油”了，于己有损，于人有害。
中国古代官员选拔考试用书。西汉是“五经”，东汉时是“七经”，增加了《论语》《孝经》。唐朝是“十二经”，《春秋》普通人不易阅读，被“《春秋》三传”取代（《左传》《公羊传》《毂梁传》），《礼记》也由一本增为三本，《周礼》《仪礼》《礼记》，再增一本《尔雅》。宋朝之后又增《孟子》，共十三本，这就是儒家“十三经”的由来。我们今天视“十三经”为典藏之书，书一被藏，束之高阁，就不好好读了。而在古代，是国家公务员考试必读书。秀才，举人，进士，直至状元，这些“功名”儒学宝贝，代表着对“十三经”的熟读程度。 明清科举考试的文章体裁是“八股文”，也称时文，制义。“八股文”的写作，规范严格，限制很多，甚至每一段落都有字数要求，不许抒情，不许肆意发挥。我们今天把这个文体骂得一文不值，我觉着应该先弄明白，这个文体是干什么用的。这是“准官员”们考试时规定使用的文体，是对官员书写公文的一种基础训练，言简意赅，规范守度，杜绝废话，套话和滥发挥。中国古代政府的公文，文件，文献材料，书写上都是很讲究的，我们今天的政府公文书写，与古代比较儒学宝贝，进步的空间蛮大的。
科举考试，是我们中国的智慧创造，用今天的眼光看，至少有两个亮点：一、科举考试的大门是开放的，底层的百姓可以通过科举改变人生命运，让底层百姓有盼头，有希望的亮光，是这个制度最了不起的地方。普通人进入国家管理机构，废除宗亲制、贵族制，也应视为一种制度民主。二、科举考试是智慧中国建设的一种探索和实践。从汉代开始，把儒家思想确立为治理国家的指导思想，这个制度的实施，使官员们成为儒家学说的内行，熟读原典著作，考试再优异，才能拿到“上岗证”。用儒家思想治国，官员们首先应该懂儒学，做儒家的行家。科举制度，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不是用权力，而是用智慧管理国家。官员手中的权力，融入了中国传统智慧的内涵。 本文选自《美文》2019年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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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涛，现居西安。曾在西北大学中文系学习。1983年后历任河北承德钢铁公司教师，承德市文联编辑，河北省文联《长城》编辑，后应著名作家贾平凹之邀赴西安任《美文》文学杂志副主编。1990年开始发表作品。200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散文集《俯仰由他》，随笔集《肉眼看文坛》《放心集》等，散文集《先前的风气》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特邀主编：柏海
